新疆库尔勒的8月,是啤酒花收获的季节,也是12岁胡金秋在一年里最为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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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华山中学,在每个初一学段开学的前7天,都会组织前去田里捡啤酒花,每天要捡20公斤,早上6点出门,一直到晚上6点。

为此老师设立了分组奖励机制,哪个组获得第一名,每人分一个鸡腿,个人全班第一再奖励一个鸡腿。由于啤酒花非常粘,表面有小毛刺,同学们都带着手套摘,进度总是非常慢。胡金秋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带手套,也不怕毛刺的,直接用手“捋”。他的速度在全班最快,总是弄得手上和身上有很多粘液,跟钢笔墨水似的。来自城里的孩子都愿意和胡金秋分在一组,这样他们就更有把握拿到当天的鸡腿了。

七天下来,胡金秋灰头土脸,衣服上的颜色过了好几天才洗掉,不过也因此收获升入初中之后的第一个奖——“拾花小能手”奖,这个奖状如今还存留在他外婆的家中。

他也像同龄孩子一样喜欢捣乱,不听老师的话去塔里木河游泳(当地称跳大渠),游完泳就去距离家一公里外的沙漠玩,那里有烤玉米,胡杨林,刨沙坑,刨完沙坑自己就向里面一躺,一玩就是玩一下午。

除此之外,在胡金秋14岁前的记忆里,便是帮爸妈干农活,摘棉花,包香梨,还有他的玩伴——篮球。

在胡家平房外100米的地方有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没有任何边界线,只有篮筐。在胡金秋上初中之前,他收到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20元的篮球。“每天就打篮球,也不管走步与否,上学的时候课间时间不出去玩,就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当放学的时候,自己的作业基本就写完了,放学后就跟小伙伴们打球,基本能从7点打到10点。”胡金秋说。

“大秋,回家吃饭了!”每到太阳下山时,水泥地上的篮球场总会传来叫喊声。

打破命运的一天

直到2011年的一天,来自4124.7公里外杭州的缪寿守打破了库尔勒小镇的宁静。

广厦男篮的青年教练从朋友的一张照片中看到了14岁的胡金秋,立即决定买下第二天的机票赶到新疆。这位浙江万马队的昔日功勋急奔库尔勒华山中学,从当地体育老师的口中了解到了胡金秋:因为身高和脚长得太快,他的衣服和50码的鞋子非常难买。缪寿守马上给俱乐部打了个电话,让后勤负责人当天就往库尔勒运送适合的鞋子衣服。第二天试训,胡金秋和另外两个当地的孩子训练展示了20分钟。“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人很高很瘦,人也很内向不张扬。”缪寿守第一眼就确定要了大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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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寿守(资料图)

第一次穿上耐克鞋的胡金秋兴奋极了,对缪寿守倍感亲切。但远到而来的好消息,对于胡家人却是一次艰难的抉择。

胡金秋在新疆待了14年,连乌鲁木齐都没有去过,只跟他父亲回过援疆前的老家重庆。在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大学梦,坚信“知识改变命运”,“我家条件不是很好,父亲是当兵的,我从团场出来的,从小老师就给我们说知识改变命运,要去外面看一看,去北上广,去东部发达省市,我妈对我在学习上要求严格,必须先把学习学好。我的教练是体育老师,对我的规划是考一个好的体育院校。”

还在上初二的胡金秋最好的一次综合成绩是692分,全年级第三。学校甚至已经把他推荐给清华附中了,连新疆俱乐部也派人接触了胡金秋。去不去广厦青年队,胡金秋的母亲是缪寿守面前的一道难关。

了解实际情况的缪寿守做足了动员,能为胡家做什么,能给胡金秋提供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希望用诚心打动胡金秋母子。“我看到你儿子的潜力,能帮他达到什么高度,能做到的都一定做到。”缪寿守在胡母面前撂下了这句话。

缪寿守离开之后,胡金秋母子先去新疆俱乐部看了三天,接着去广厦待了三天,最后去了北京的清华附中,最终觉得广厦最合适。只因为胡金秋去清华附中上学的负担重,去广厦能减轻家里经济上的压力。胡金秋母子到广厦考察的时候,当时广厦女老总叶湘玉出面再次保证了承诺,彻底让母子俩放心。

在决定前往杭州之前,胡母与胡金秋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希望儿子选择之后就不后悔。

“当时觉得自己也大了,应该出来闯一闯。”胡金秋回忆说。

独自闯荡杭城

初中三年,胡金秋每天都会上9节课,其中两节课用来在校队训练,但并没有实质性接触过专业的篮球训练。来到广厦,15岁的胡金秋对于篮球仍没有太强的基本功概念,上篮和投篮姿势不标准,于是就对着墙投了一个多月的篮球。带胡金秋的广厦教练是鞠海峰,天天教他基础的技术,先跟比自己小两三岁的球员一起打球。

“即便打不出来,他在这里训练四年,凭借运动员一级证也能上大学。”胡妈非常担心,直至广厦教练的劝说,只在杭州呆了5天后离开。最初胡金秋非常念家,时常在与母亲的话筒里倾诉苦衷。

2012年的9月30日,胡金秋在杭州度过了在家乡外的第一个中秋节,酒店外的烟火一时间让他泪流满面。“觉得特别辛酸,自己在外面打拼,没法陪父母特别难受。但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咬牙坚持下来。”

缪寿守一直给予胡金秋鼓励的态度,“他刚来的时候是有些不适应,但他人很质朴,也很努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训练很专注,适应的也很快,我们也常给他沟通,心理疏导。”天赋难比同阶段的小球员,但胡金秋身上却展露了其他人少有的特质,每场队内比赛,他都会将教练的战术和建议熟记于心,“他对篮球场上的解读能力很高,简单的说就是球商比较高。”缪寿守评价说。

两年间,胡金秋从零实现了大跨步,先是被名宿柳继增看中选进U16国少,前女篮国家队主帅同样看中的是胡金秋身上的那股拼劲,于是以赛代练给他灌输更多的经验。通过在国少、国青赛场的历练,胡金秋终于踏出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步——在2015-16赛季登陆CBA。

首个赛季出场41场拿下5.8分4.7篮板之外,胡金秋拿到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桶金,他在家乡库尔勒给父母买了一套房子,把他们从团场接到了城里,“爸妈生活好很多了,这是我这几年打球最大的成就。”对于自己的日常开销,胡金秋还是保持着节俭的习惯,和好友孙铭徽结伴去吃麦当劳,为了省钱用电子优惠券,选择性价比最高的套餐,“我吃汉堡他吃薯条,将几份套餐完美分配。”

“小时候的经历对我是一种帮助,给我的一些磨难让我的心智更成熟。那时候所谓的苦难成就了现在的我。”2017年5月10日,胡金秋入选国家男篮集训蓝队,并最终入选12人名单跟随杜锋征战在黎巴嫩举行的亚洲杯。“我妈每次看到我摔跤就哭,但又为我的每个成功高兴的不得了,当得知我进国家队的时候,高兴地都哭了”。

今年胡妈生病做了手术,一直在家里休养,胡金秋因为国家队和联赛一直没法陪伴在身边,如今他有了更大的目标——在杭州买一套房子,想让父母体验一下大城市的生活。

本土效率值第一人

2017-18赛季是胡金秋在广厦的第三个赛季。从升入CBA的第一天开始,胡金秋的竞技水平都在稳步提升——首个赛季场均5.8分4.7篮板,第二个赛季15.6分7.9篮板,第三个赛季截止12轮,20.1分10.9篮板。

胡金秋在近6场比赛中全部砍下20+,值得一提的是,这项数据两大MVP热门易建联和丁彦雨航在本赛季还未曾做到。而在联赛前11轮里,他用极低的20.81%球权使用率,打出26.14的效率值,更是排在国内球员的第一位。

胡金秋目前的成就不仅达到缪寿守6年前的预期,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到好,“这与大秋的付出有关,他之前做过心脏的一个小手术,医生要求他半个月才能去球场活动,结果一个礼拜他就去球场了。训练上不用督促,他会主动去训练,有很强的自律性,他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比如受伤、感冒发烧,他感觉好一点后就回来参加训练。上下午练习完,很多时候他晚上会再自己练习,赛季期,训练比赛后,就会回到房间,业余生活很少。”

谈及联赛前11轮排名第一的PER值,胡金秋一如既往地谦逊,在他眼里努力打好每一场比赛,尽力帮助球队,尽力付出才是自己想要的表现。“我从国青U16到U17就是靠自己的积极性和拼抢去打球,拼命的去抢篮板,我出道比较晚,没有什么进攻手段。当时不能运球,一运就走步。”对于篮板能力,他则将这一切归功于当年基础差所造就的积极性。

缪寿守非常了解胡金秋在内线中的能力,“很多的得分都是二次进攻,失误相对较少,命中率较高,数据(效率值)就好一些,付出和收获是成正比的,他每年的进步,特别是前场篮板进步这么多,与他的积极性是分不开的。除了积极性,还包括他的身高、跑跳、悟性、判断力。”

如下图表所示,以本赛季对阵辽宁、广东和新疆的三场比赛为样本,胡金秋的进攻手段主要以定点投篮、补篮、转换进攻、切入4种无球打法为主,占整个进攻方式近8成左右,而无球进攻的高成功率正是PR值突出的原因所在;其次以较少的面框单打+背筐单打为辅,个人持球进攻占比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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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胡金秋本赛季的投篮区域热图显示,他的进攻区域主要聚集在篮下的油漆区,12战120投91中,命中率高达75.8%。此外中距离的定点投篮,他主要依赖罚球线附近的中投,16投8中,5成命中率。对于胡金秋缺乏的三分能力,缪寿守表达了自己的见解,“他内线的得分手段已经非常全面,投篮、跟进、空切、面框和背身,外线的进攻是少一点。他会投三分,把握性差一点,他只是选择最有把握的得分手段,他的性格和特质就是这样,用最有效的方式帮助球队,他只在乎球队胜负,不在乎自己数据。”

“俱乐部对每个球员都有规划,每个赛季会帮球员规划提高能力,解决问题,胡金秋稍微有些特殊,他在俱乐部的时间比较少,整个夏天基本都在国家队。”缪寿守说。

对于打法上的问题,胡金秋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质朴,“首个CBA赛季遇到更强的内线,自己就遇到了很大挑战,慢慢增加了自己的进攻手段,面框进攻、空切跑动。队内有很多外线投篮高手,自己没有必要再去投三分,把球传给有把我的人总比我去投好,我做好自己擅长的就好,能给球队最大帮助就行”。

“从来没有想过去NBA”

因为家乡的塔里木河里,胡金秋对游泳的喜爱近乎偏执。进入专业队之后,只要有条件,他几乎每天都要游一游。说到游泳和篮球,自然让人想起前NBA马刺巨星蒂姆-邓肯。在12月6日晚结束的CBA第12轮后,有媒体爆料,已经有来自NBA的球探盯上了这位才20岁的大个子。

恰好,胡金秋的球衣号码也是21号。

“他(邓肯)不是我偶像,NBA看得少。”胡金秋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是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小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去NBA,就算到了广厦一队,到现在也没想过。一切顺其自然吧,等我能力提高了,真要面对的时候再考虑。”

在CBA度过了两个赛季之后,20岁的胡金秋对于NBA显然还没提起太多的兴趣:“上学的时候没有时间看球,新疆那边有时差,我放学就7点多了,回家吃饭,再完成作业,就已经9点多了,只知道有新疆广汇队,也不知道球队都有谁。现在很少看NBA,最多关注总决赛。”

对于未来目标,胡金秋表明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只说:“希望能健健康康打完赛季,为广厦取得最好的成绩。”

直至聊到末尾,这位来自库尔勒的20岁少年依旧重复着那句话:我没有其他的想法,就想着打好自己的篮球,让爸妈生活的更好一点……

撰稿/马乐

采访/乔元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