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制晚报·看法新闻(记者 张恩杰)今天上午,著名文艺理论家、红学家、中国艺术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中国红学会名誉会长、《红楼梦学刊》名誉主编李希凡先生遗体告别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举行。

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张庆善近日接受法晚记者专访时称,李希凡老先生因年过九旬,抵抗不了最近的深秋气温急转直下而去世。就在10月16日重阳节那天,李希凡先生还出席了北京曹学会在西山组织的重阳节雅集活动。另在几天前,他们还通了电话,张庆善感到李希凡先生的精神状态不错,但没想到却这样猝然去世;张庆善还评价李希凡先生为新中国红学第一人,他一辈子都在坚持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史观和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典型论研究《红楼梦》及书中人物,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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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学家李希凡先生(右)与红学会会长张庆善合影

谈身体状况: 李希凡年老体弱坐轮椅外出  但是头脑很清楚

法晚·看法:张会长,李希凡老先生生前的身体状况怎样?他老年时,是否经常参加红学会的活动?

张庆善:他最近几年虽然视力不太好,腿脚不灵便,常坐着轮椅外出,但他精神状态却很好,头脑很清楚,经常参加红学界的活动。就在10月16日重阳节那天,李希凡老先生还出席了北京曹学会在西山组织的重阳节雅集活动,他很高兴,与老朋友们一起聊天;另在几天前,我们俩通过好几次电话,感到他精神不错,声音很响亮,但没想到却这样猝然去世。毕竟年事已高,九十一岁了,深秋气温急转直下对老人的身体影响很大。

李希凡老先生因身体原因去不了外地,但是在北京举办的很重要的学术活动,他都基本参加,并且还要发言。他头脑一点都不糊涂,事情记得非常清楚。他很关心红学的发展,对于年青学者也特别关爱,他是德高望重令人敬佩的前辈师长。

谈红学成果:李希凡是新中国红学第一人   贾宝玉挑战封建社会很了不起

法晚·看法:您怎样评价李希凡老先生的《红楼梦》研究成就?他对《红楼梦》人物性格分析有哪些独到的观点?

张庆善:我认为他在新中国红学发展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就红学史而言,李希凡就是一个时代,别人是比不了的。你今天可以对1954年的那场红学运动有这样那样的分析和评价,你也可以对李希凡的一些红学观点有提出这样那样的看法。但是你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当年李希凡和他同学蓝翎写得第一篇文章以及后来进行的《红楼梦》研究所取得的成就,开创了一个红学新时代。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希凡是新中国红学第一人。他的主要贡献就在于,他一辈子都在坚持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史观和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典型论来研究《红楼梦》,特别是对书中人物性格的分析,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而且影响深远。在新时期红学发展中,他与冯其庸先生主编了中国第一本《红楼梦大辞典》,创立了中国红楼梦学会和红楼梦学刊,为新时期红学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以至于在当下的红学中,有很多重要成就都是受到李希凡先生红学观点的影响。

比如,李希凡坚持马克思主义文学典型论,他对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评价都达到了很高水平。《红楼梦》当中,他最喜欢的人物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对封建社会都具有叛逆性,有人性的崛起。他认为林黛玉身上最突出的东西,就是对于爱情的痴情,人性的纯真;贾宝玉身上则体现的是人性的觉醒。他认为贾宝玉不是封建时代的怪胎,没有纨绔子弟那种玩世不恭的恶习,而是待人真诚,对生命很敬重,尤其是对于女性的尊重,早已突破了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贾宝玉向封建宗法观念和封建礼教发起勇敢的挑战,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精神,已经具有了资本主义所追求的自由平等民主思想的萌芽。

值得一提的是,李希凡对于薛宝钗的评价也随着他年龄知识阅历的增长而变化,他认为他年轻时对于薛宝钗的评价过于简单化。其实薛宝钗也是曹雪芹笔下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典型,作者写出了她性格的丰满和复杂,她和林黛玉相比较,都是美丽的,都有才华的。但是从人性角度上讲,林黛玉是纯真的,不虚伪。而薛宝钗这样的人物性格,放在当下来讲,大家会觉得这女孩子很成熟,这是对她的正面评价,反面则是她很圆滑世故,比较会来事,会搞人脉关系。

上述这些红学观点和对《红楼梦》人物性格的分析,李希凡都收录在他90岁高龄时,出版的《传神文笔足千秋》中,此外,他还一直坚守了年轻时的观点,那就是《红楼梦》不是一般的小说,也不是自然主义的一个杰作。他反对把《红楼梦》看成是一本纯粹的爱情小说,反对把《红楼梦》看成是作者曹雪芹的自传。他认为《红楼梦》最伟大的贡献是对封建末世腐朽制度的抨击,以及对人物个性化的创造,对人性准确而透彻的分析,这是世界小说之最,天下小说之一。

谈学术风格:谈论问题观点尖锐是他的风格   发现批评错了王蒙后他主动道歉

法晚·看法:网上总有李希凡的传言,说他喜欢开炮,他批判红学家俞平伯,又批评王蒙的小说,对此您怎么看?

张庆善:这些传闻都不是事实,他们并不真正了解李希凡先生。凡是认识李希凡的人,都会说他是好人,是正直的人,是一个真诚的人。在一些不同的学术观点的论争中,他当然坚持自己的学术观点,但他是对事不对人。比如他不同意俞平伯先生的观点,但是他很敬重俞平伯先生。他们俩关系很好,不然也不会有被拍到他们在一起抽烟探讨的照片;我觉得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况且俞先生晚年也反思自己年轻时所持的自传说的观点。

至于王蒙先生,在李希凡老先生去世后,他第一时间发出了“为人为友为文,永志难忘”的唁函,情深意切溢于言表。他为啥要这样写呢,当年,他的第一篇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发表后,李希凡曾写文章批评了他。后来李希凡先生发现批评的不对,便及时承认了错误,说他批错了。多年后,李希凡还在自己的自传里写到这一段,他跟王蒙也成了好朋友。这表明李希凡先生坦诚和正直,他是一个很真诚的人,他从不回避自己的错误,王蒙先生的唁函正出自他对李希凡先生为人的深刻认识。

我们所知道的李希凡先生,他是个好人,他对朋友的真诚,对年青学者的关爱,都体现了他慈祥仁爱的品性。他对人有一种真情,他从不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主义者。

谈为人处世:用给人写序换来的野葡萄酒换稿纸   李希凡很廉洁严谨真诚纯朴 

法晚·看法:您跟李希凡老先生多次接触,他对待朋友方面有无让您比较难忘的印象?

张庆善:我以前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担任副院长,记得有一年,我收到李希凡先生请人带来一封信,信上说,“庆善,送上一瓶野葡萄酒,换一点稿纸如何?”原来老先生正在写他的自传,他不会用电脑打字,一直用稿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老爷子的幽默,却让我为难了,现在上哪找稿纸呀,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些稿纸给老先生送去。李老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瓶野葡萄酒可不是腐败酒,这是我给人家写序,要给我钱,我不要,人家为了感谢我,就送我这瓶野葡萄酒。这葡萄酒是我写序换来的。我也不喝酒,就送给你了。”我们都知道李先生一直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他真是从不受礼,他在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的时候,凡是请朋友吃饭,都是自己掏钱。这两年我们修订《红楼梦大辞典》,因为没有活动经费,有时讨论稿子开会,经常是李老用自己的钱请大家吃饭。我们不同意他来请大家,他总是说我的工资比你们高。 

记得有一次他上班忘带香烟了,问我带烟了没有,恰巧那一天我只带了一盒外烟,他不愿意抽这种烟。后来我从一位同事那里找到一条芙蓉王送去,老先生很生气,说你怎么拿人家这么多,年轻人能有多少钱,买一条烟要花多少钱?结果他只拿了一盒,让我把剩下的烟赶紧还给人家。这就是李希凡先生,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一位正直、廉洁、严谨、真诚、淳朴、平易近人、心胸开阔的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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